瘋魔,於是成佛?塚本晉也的極限涅槃
2018-11-03

文/楊元鈴

看塚本晉也的電影有兩種方式,你可以單純享受視覺刺激,看各種鋼鐵戳刺、肢體噴發,絕對可享盡Cult 片極致高潮,保證血腥情慾,保證讓人衝擊到不行;或者,可以試著穿越肉身形象,將身體視為一種符碼和載具,體會一下肉體背後可能有的意涵,那或許是某種靈魂尋找超脫的歷程。

從1989 年的《鐵男:金屬獸》,一出手就被奉為Cult 界天片,恐怖風格直追大衛柯能堡。視覺上的張狂,聲音上的尖銳嘶鳴,影格的快轉前進、慢速停格,充分將八○年代錄像興起之後的狂傲氣質,發揮得淋漓盡致。每一格都是一次重擊,搥打著銀幕,也搥打著銀幕前觀看的人們,影像本身就是武器,濃縮了所有文化的次點,在極端的變異中冶煉人的存在本質。

鐵男 (1)  鐵男II (1)

你是誰?如果你的身體變形了,你的靈魂扭曲了,你還是你嗎?從金屬獸到血肉橫飛,鐵男的一到二,不僅是從黑白到彩色的變奏,多了色彩這項元素,這種對身體/主體的辯證,透過身體的扭曲、延展與變態,拋出關於存在的詰問。一如法國哲學家傅科(Michel Foucault)所主張的極限經驗,瘋癲也好,文明也罷,理性時代的框架束縛了身體,被馴化的身體,在暴力的過程中獲得解放。鐵男的精彩,除了視覺上的張牙舞爪,肉體所承載及再現的,是塚本晉也桀傲不馴的靈魂。人類生命的真實體現,還是得回歸到主體的實踐,而非社會關係或身份或階級牢籠下的囚徒。

被視為塚本晉也生涯代表作的《六月之蛇》,虐待、SM、強暴與偷窺,我們當然可以只看表面上的色情意淫,但塚本再往下細究,生命線的女主角因為電話而被跟蹤、偷拍,也因此被電話那端的聲音所糾纏,虐的暴力在兩者之間來回作用,權力的宰制與反抗之間,人的主體究竟該如何在社會結構的鎖鏈中逸逃,或甚至獲得自我實踐的可能,講的其實是的權力的攫取,施虐與受虐的兩端,都是困獸。

六月之蛇 (1)  狂琴畸戀 (1)

我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我的?身體的磨(魔)難成為苦行僧式的修行,這點在新作《斬、》中池松壯亮所飾演的武士飽受磨難的過程,直接闡述了由凡入聖的求道歷程。極限之後,便是超脫了。塚本晉也電影中的暴力美學,越是血肉糢糊、奄奄一息,張狂視覺的背後,都在探索人與社會結構、道德框架的對抗,在極致與踰越中,探求自由的可能。關鍵其實不在谷底的煉獄,而是一種「向死而生」的努力,從身體到行為,變形與變態,本就是一體的兩面,內化於心的扭曲,外顯於身的異質,跳脫常軌的變態,在脫離權力鍊結的過程中體驗快感,成為一種對權力政治的反抗。

斬 (1)  斬 (6)

高潮不只是感官的愉悅享受,在那個極端失魂的片刻,縱使只有短短幾秒,也超脫,塚本晉也的瘋魔,是擺脫既有現實身份、達到真實自我的一種手段,高潮不是目的,而是一種歷程。從「鐵男」系列的鋼鐵化、妖魔化,《六月之蛇》的情色與情虐,《狂琴畸戀》乃至於《斬、》的催眠失神,相對於理性主義至上之後,西方文明對於思想與自我主體性的二元論證,塚本電影中的靈肉辯證,更是企圖在二元之間,尋找一種和解(或超脫)的可能。瘋魔至極,或許就是涅槃與成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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