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衛李察森 David RICHARDSON
在浩瀚的銀河裡,尋找一瞬之間
2018-11-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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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:2018年11月14日(三)13:00-15:00

地點:三創生活園區

講者:大衛李察森

講題:【剪輯】在浩瀚的銀河裡,尋找一瞬之間

文字記錄:江雨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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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我要跟大家談的是剪輯,使用的是Avid Media Composer這個軟體,這是我自己喜歡用的剪接軟體。首先我想要問大家:「剪輯」是在做什麼呢?剪輯只是剪掉多餘的、拍壞的片段嗎?很多人都會說我們只是在操作Final Cut Pro的那個人,但事實上我們做得更多,所以今天就來談談電影剪輯師都在做什麼。

 

我從事剪輯這個工作已經很久了,跟大家分享一個小故事,這是很久之前我親身經歷的事情,當時還在拍16mm的膠捲,我的工作是把聲音跟影像同步接軌,後來遇到一個問題,就是我們的電影膠捲受損了,所以那天製片來找我,他非常非常地急躁,因為他要知道受損程度多嚴重、有沒有補救方式,當時大家非常慌亂,我當時也很年輕,我跟他們說16mm膠捲非常地小,一定要花時間把它一格格放大才能確認畫面,要理出一個頭緒非常困難,當時那位製片告訴我他可以幫上忙,他就開始把膠捲找出來跟我一起做聲音的接軌。他是製片,卻做了這個事情。

 

在座有多少製片有這樣的能力呢?這就是我要強調的重點,其實師徒制度已經不見了,過去很多人來到剪接室,不管是製片還是導演,他們要學所有的片場技巧,而這些一切都跟剪輯有關,因為最後的工作都會落在我的手中,所以大家應該要瞭解到剪輯的技巧,你們才能知道你的工作到底牽涉了什麼。

 

讓我們回到1910年,格里菲斯是一名電影導演,也是剪輯之父,他算是第一個創造出剪輯過程的人,那他為什麼這麼做呢?因為當時膠捲太短了,能夠拍的只有短片,所以他就開始想要怎麼把兩個不同的電影膠捲結合在一起,這是他當時的挑戰,也是為什麼他發明了剪輯。接著他開始做了很多實驗,其中一個是把膠捲的最後一幕,在拍攝時用同樣的鏡頭和角度做跳剪,但往往這樣跳剪感覺很不連續,像是把故事的節奏打斷一樣。透過持續地實驗,他也發現如何從遠景跳接到近景,讓敘事保持一貫性。

 

剪輯是一個創意的抉擇

剪輯從原本只是一件產出電影必須做的事情,變成一個創意的抉擇,也就是說並不是只有一種選擇,而是可以在很多不同角度的拍攝畫面下,選擇想用的片段,但除了技術層面之外,還有另外一面是我等會兒會跟大家分享的。

 

接下來我們要談的是:什麼是電影剪輯?我們來聽聽電影大師希區考克對剪輯的看法,我們來看這個短片。希區考克說:「簡單來說,電影就是把不同的圖像排列並置,很多人認為剪接就是把人跟景做切換去說故事,就像格里菲斯當初所說的,但是對我來說,其實更深刻。」所以希區考克告訴我們,剪接絕對不是把影像跟影像連在一起而已,今天我們會跟大家談更多這方面的細節。

我們知道每個人的工作方式是不一樣的,但我們現在講的是典型的、一般的作法,但沒有任何一部電影是跟另一部電影一樣的,我會說剪輯是一個終身的學習過程,我參與到每一部新電影就會學到新的東西,甚至會發現過去認為不奏效的東西在之後是可以用的,我已經做了30年的剪輯,也從事聲音指導的工作,我發現「經驗」在這個領域非常地珍貴,不幸的是,現在剪輯已經變成一個年輕人的工作了。

 

大家知道需要花大量時間坐在電腦螢幕前,它是一個非常辛苦的工作,很多人沒有辦法長期坐在電腦螢幕前,我們失去了很多經驗豐富的剪輯師,主要是因為電腦的問題。過去剪輯師體力都非常的好,因為他們要常常動來動去,但現在你必須坐在電腦前面,所以對專注力跟職業壽命來說是一件很有挑戰的事情。我們的工作遠離了鎂光燈,旁觀者一定會覺得非常枯燥,但你在從事剪輯這件事情的時候,其實一點都不枯燥,它非常耗時、常常熬夜,對人際關係很有殺傷力,也得犧牲很多私人生活。

我們之前遇到的挑戰是,導演往往想得很快速,但剪輯師沒有辦法這麼即時地反應。不久前有一位導演跟我說:「你去做那個孤單的工作,等你做完再來找我好了。」其實當下我非常開心,因為對我來說最好的工作時間就是晚上挑燈夜戰,自己一個人不受電話打擾,這時候創造力會源源不絕,讓我不會想停下腳步,因為一旦停下節奏就會被打壞。

 

通常有製作方跟我接觸時,我會先問導演是誰?有沒有劇本?如果可以拿到劇本先看過,會比較清楚這個電影包含了什麼。評估電影企劃是很不容易的,剪輯師的一個關鍵任務是監督這部分的後製,但如果不瞭解劇本,我又該怎麼告訴你需要多少工作人員和時間?這些都是很關鍵的問題。而預估的拍攝日程和實際執行也常會有落差,依據天數長短報價也不同。在亞洲電影製作預算,多半以包案方式進行,所以報價的時候需要先高估,因為通常最終耗費的心力會比原本預設的要多得多。

 

我們是技術人員,所以我在案子剛開始問的都是跟技術有關的問題,例如用什麼樣的攝影機、有幾台機器拍攝等,在數位時代我們有這麼多選擇,這些資訊會影響我們怎麼樣做後製,還有安排後製流程,所以有些技術問題必須要在拍攝之前先處理,不要讓這些問題影響到後面的工作。像GoPro或DJI這樣的無人機,其實在後期處理上都有相當困難,若你有16個小時無人機的素材,技術上真的很不好處理,這樣的資訊就必須在一開始先瞭解,我們才能做好準備、知道素材進來之後要如何處理。

 

我們再繼續往下看,邊看影片我邊講,這位女性叫瑪格列布斯,她是好萊塢早期的剪輯師之一,談到處理膠捲,早期好萊塢沖印室就有女性工作人員,她們很有經驗,男性反而比較不知道該怎麼做,像這個是很早期的工具,也是我們在電影界常常使用到的。畫面上這位是我的父親,他大概是1940年代早期在倫敦做實習生,所以剪輯算是我們的家傳事業。

 

Steenbeck是剪輯的機器,在歐洲跟好萊塢都蠻普及的,畫面上這張海報是我在剪接室裡面看到的,它說從手臂到手肘的膠捲長度會是最適合拍槍擊鏡頭的長度,也就是說你要拍攝槍擊鏡頭的話,這樣的膠捲長度會是最適合的。這個CMX系統是第一個非線性剪輯系統,用來剪錄影帶的。接著畫面上看到的是D1剪輯系統,它是用LD但具有D1的品質,它同時也是第一個數位的非線性剪輯系統。Avid的技術大概是在1990年代早期所開發出來的,我想大家也可能在Avid系統的剪輯室裡工作過,你也可以用這樣的方式來做剪輯,這也是一般好萊塢作法,但我比較習慣在自己的空間裡,用自己的筆電和第二螢幕來做剪輯,其實不需要太多設備就可以做剪輯。Lightworks是另一個非線性剪輯系統,這也是在好萊塢裡面蠻常用的,其實看起來都還蠻像、格式也都還蠻類似的。最後我們講到Final Cut,它讓業界發生了革命,因為非常便宜,畫面上這個是Final Cut 7的剪輯室,這位導演也算是Final Cut使用的先驅,即便現在已經推陳出新到Final Cut Pro X,還是很多人持續使用Final Cut 7來剪片。

 

不一定要有最新的工具才能成為優秀的剪輯師

所以工具的本質是什麼?不一定要有最新的工具才能成為優秀的剪輯師,因為它只是個工具,重點還是在於剪接師的技術。很多年輕導演都對4K很感興趣,也希望能用4K來做剪輯,但那又如何?以前的剪輯可能什麼都沒有,甚至連播放膠捲都有困難,我覺得4K不是剪輯的重點,畫素再高也不會讓你成為厲害的剪輯師。另外,最近Adobe Premiere Pro也越來越受歡迎,雖然它不是會是我的選擇,但我覺得Premiere還不錯也堪用。

 

現在大家對剪輯師的期待也不一樣了,會覺得剪輯師除了要知道如何剪,還要懂音樂、還要懂音樂的剪輯,或者也必須要瞭解視覺效果,必須用更好的方式呈現某個鏡頭剪輯。但看這些影片素材的人,他們現在擁有的知識跟想像力其實跟以前大不相同,大部分的製片不懂這支片子剪出來會是什麼樣子,他們對這場戲或這顆鏡頭會是什麼模樣並無概念,好像一定要加音樂才看得懂。或者說綠幕,製片對剪輯過程雖有一些瞭解,但是我們必須用比較完整的方式來呈現我們剪輯的作品,這跟以前不一樣。我一開始做剪輯時,某個鏡頭沒有音樂也可以呈現出來給製片的,製片再去想辦法加入好的音樂,因為我若太早把音樂放進去,假使那段音樂沒辦法用的話,就沒有太大意義。那時製片會說:「不用加音樂,我已經知道你想要呈現的感覺是什麼」。

 

可是現在製片對於影片呈現的樣子好像沒有什麼概念,我們知道剪輯是後製的第一個環節,還要再加入很多其他的環節才會有最後的成片。所以就剪輯師的工作來說,我覺得比起十五年前要更辛苦,因為我要做更多的事情把鏡頭呈現出來。電腦當然讓剪輯更快速,但節省下來的時間必須要拿來做其他方面的工作,才有辦法把這個鏡頭展示給製片跟導演看。

 

杜琪峯是我合作多次的導演,非常有才華,技術方面也很卓越。他很懂剪輯,拍攝也非常有效率,不會拍很多的素材,因為他知道自己要什麼,所以跟其他片子相比,剪他的片子是很快速的,要剪輯的素材沒那麼多。杜琪峯之前跟我說過非常多次,製作電影有三個階段:第一個階段是寫劇本, 第二個階段是現場的導演,第三個階段是後期的剪輯,他把這三個階段分得很清楚,雖然他常常是沒有劇本就去拍,不過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
 

杜琪峯是一位很好的導演,因為他給我們很多的空間,其實就把片子交給我,接下來怎麼做就是我的事情了。劇本是編劇的事情,他的工作是導演,我的工作是剪輯,他製作的方式就是如此。所以我跟杜琪峯在討論剪輯工作時,他不會到剪輯室來,我們就是聊一聊,吃個晚餐,有的時候可能會在電腦上看一些素材,但不會把整片看完,只會跳到他比較關注的環節進行討論,然後他就讓我實際去剪輯了。他其實根本不會進剪輯室,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位導演。

 

電影剪輯的工作流程

就剪輯來講,它的流程大概是這樣,第一個是準備階段,先整合所有的場次做初剪,接著參考導演版本再去做修剪,然後可能還要再重覆修改等等,這個過程歷時五個月到一年半都有可能。接下來我們跟著這個流程走,同時也討論一下裡面的過程。初剪,就是要去看每天的毛片,如果說導演他每天拍4個小時毛片,老實說我沒辦法從頭到尾細看,我會快速看過,主要是導演選定的鏡頭,NG鏡頭我就不看了,除非技術上有必須看的理由。

 

為什麼要去看毛片呢?就現代剪輯來說,第一個要看的原因跟技術比較有關,以前有底片沖洗實驗室的時候,技術品管由實驗室掌控,若有對焦的問題,沖印實驗室會告知導演跟製片,可是現在沒有沖印只有檔案,檔案直接傳給數位影像技師(DIT, Digital Imaging Technician)。數位影像技師的工作就是快速複製檔案,以防毀損或資料問題,再來就是準備離線剪輯(offline editing)素材給剪輯人員,我們用的不是全畫素檔案,因為檔案太大,我們使用壓縮檔案進行剪輯,譬如SD格式的720x576,我們不用4K或8K的素材進行剪輯,這是非必要的。我們也可以瞭解,在剪輯師開始剪輯前,沒有人負責檢查這些畫面,所以任何畫面上的問題,譬如對焦、燈光、畫面穩定度的問題,事實上都是由我們來通報製片。如果我們不去通報的話,沒有人發現,過了五、六天才發現這麼大的問題,那可是場大災難。

 

現在技術上的問題變得愈來愈重要,而且要知道剪輯過程中,除了技術部份,我們還有創意部分,也就是快速檢視你有什麼元素?當我去看毛片的時候,我想要知道目前為止我們有哪些畫面?哪些是可以用的素材?此時還沒有開始剪跟接,這是非常重要的程序。不少年輕剪輯師很快地就開始剪,完全沒有檢視、沒有把素材全面看過一遍,你一定要全部看過一遍才來設想如何編輯,這非常重要。

我們通常有兩種工作方式,除了要看場次結構與每格畫面,同時也要看整體故事結構,並不只是一幕當中的不同畫面,所以我們有兩個部份要兼顧。當開始工作時,先聚焦在內部場次結構,也就是昨天他們拍的某一場戲,不去想故事其他部分,當然我們瞭解劇本主要走向,但我們還沒有完整的概念,所以初剪時,我告訴我自己,不要太侷限某個戲中到底情感是不是夠豐富?它比較是一個故事階段,就是無縫地把畫面接在一起,不要過度擔心情感的細節與故事部分。而且在初剪時,我們希望能夠做的一點是把已經拍好的這些畫面做一個紀錄,它完全跟我心目中的理想無關,也許裡面有一些畫面我根本不喜歡,但這是初剪,不是我的版本,這很重要。

 

藉由跳躍剪接,濃縮一個人的人生經驗

我們知道在現實生活中,其實沒有所謂的「剪接」。你每天早上起床吃早餐、洗澡、去辦公室喝咖啡,我們沒有任何的剪接。但如果電影用這種說故事的方式,那就一點都不好看,它會變得非常冗長,而且也不需要剪輯師,所以剪輯工作要做的就是要藉由跳躍剪接,濃縮一個人的人生經驗,我們可以說是「時間的剪接師」。有點像是看球賽的精華片段,你可以慢慢地看完整場球賽,或是看精華片段。所以當我們在說故事,就是把故事精華說出來,這個角色一天中發生的其他事情,如果對故事本身推進沒有意義,就把它剪掉。儘管我們有劇本做引導,但剪接時也要有一個這樣的認識,要知道怎麼樣用最好的方式把精華說出來。

 

我們再來聽希區考克先生怎麼說:「我們常說『剪片』,但它並非真的是剪片,因為剪片代表我們要裁掉一些東西。我覺得更好的一個說法是『組合』。譬如說我們能夠把東西拼出來,然後集結成一個完整的畫面;或是『蒙太奇』,把不同畫面集結在一起,然後快速地在眼前呈現,創造出一個意念」。

 

所以我想向大家指出,剪輯就是要創造一個意念。影片當中有很多呈現的意念,並沒有所謂對的方式,你可以用很多方式來表現,可能要看是什麼類型的片子,也要看導演的意圖,沒有正確的方法。我們可以把它看成一種拼圖,而拼圖很特別的一點是,它也許最終是一個完整的畫面,但天空是藍還是綠,這些細節都可以重塑;這個人物與另一個人物的對比要怎麼呈現,這些都可以由你來決定。

所以它的可能性是無限的,劇情片最好的剪輯是「隱形的剪輯」。什麼是隱形剪輯?也就是你不會因為看一場戲而對故事分心,如果對故事分心,這往往代表的是畫面不夠順暢,觀眾會分心。所以看電影的時候,聚焦在哪是非常重要的,因為剪輯不夠平順讓觀眾分心的話,就會影響到故事的情感,所以一定要非常強調這點,當你在初剪的時候,讓它盡量看起來非常順暢,之後我們可以再做情感上面的操作和調整。

 

初剪部份我們已經看了毛片,接下來要怎麼做呢?也許我們做了初剪後就會看到這樣的畫面,這是我過去參與的一部電影《毒戰》,我們以前有把它拿來教學,大家可以看到幾個不同鏡頭、不同角度,我們可以把兩個在不同時間拍攝的畫面放在同一個軸線上來看,我們的初剪也就是從這裡開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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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感上的連結容許我們打破規則

我想跟大家提一位很有名的剪輯大師華特莫屈,在我準備今天演講之前我特別看了華特莫屈先前說過的話,很多話我自己都沒有聽過,不知道有些話原來大師已經說過了,但很有趣的是他說的話都跟我自己的想法非常類似。華特莫屈是奧斯卡得主,是電影《現代啟示錄》、《教父》、《英倫情人》的剪輯師,他自己很喜歡分析剪輯,也寫過〈剪接的法則〉,我非常推薦想要瞭解剪輯的人去看這本書,他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圖表是剪輯的六大原則,在剪輯過程當中我們要不斷的去思考這幾個元素,從這個圖表中,大家可以看到他認為「情感」是最重要的。

 

華特莫屈說剪輯的六個要素分別是情感、故事、節奏、視覺動線、拍攝軸線、三度空間連續性,待會兒我也會跟大家一一介紹這六個原則。但是我們要記得,規則是要用來打破的,很多好電影事實上都打破了過去的規則,這邊提到最重要的原則是「情感」,所以我也要提醒大家情感是要凌駕在剪輯技術之上的,讓觀眾對於某場戲、某個片段有情感的投入非常重要,情感佔了51%是最關鍵的要素,情感上的連結容許我們打破規則。

 

畫面順暢、目標明確,觀眾能一目瞭然

首先我們要問自己,這場戲存在的目的是什麼?想讓觀眾瞭解的是什麼?這必須是首要考量,才可以連結到下一場戲,把這樣的意念放進腦海裡後再開始進行剪輯,並試著去強化這一塊,這非常重要。假設某場戲完全沒有用途,它為什麼會寫在劇本上面呢?它一定有原因,但如果你真的找不到原因就把這場戲拿掉吧!我常常提到初剪應該要從技術的層面開始看,也就是格里菲斯曾經說過的原理:「首先要讓畫面看起來順暢、目標明確,使觀眾能一目瞭然。」另外我們也會對拍攝素材進行細部檢查,因為有時也許能在看似拍壞的部份找到有趣的元素。就算你沒有放進初剪裡,還是要知道你有著怎麼樣的素材,因為你永遠不知道某些元素之後可能會有用。

 

我想舉一個例子,兩天前我試著把一個故事線上的兩場戲對調,當時我覺得在新的結構上面這麼安排是恰當的,可是兩場戲間的轉場做得並不好,因為原本故事順序並不是這樣的,所以我需要一個轉場畫面。後來我發現在另外一場戲某個沒有被放入的鏡頭,它竟然可以連接起兩個畫面,這就是我要找的鏡頭!所以當你在檢查大量毛片時,其實做的就是整理,會讓你之後在闡述故事上有很大的幫助,因為可以即時在你的腦海當中找到有用的畫面。

 

接下來,我要給大家看的是一段影片的初剪,這並不是我做的案子,但我想讓大家看看這段對話。這是一個蠻典型的初剪,我們可以看到某些時候連貫性並不是那麼好,不過跟大家講一個秘密,這個片段是人工智慧(AI, Artificial Intelligence)剪出來的初剪,所以各位覺得你們的工作不會受到威脅嗎?似乎並不是如此。這是史丹佛大學的研究計畫,用人工智慧來分析場次、鏡頭,主要是用對話的轉譯跟劇本連結。

 

這個做法是用電影語言來鋪陳敘事,譬如說從一個遠景開始建立場次和故事,再用特寫來強化情感的表達,也用聲音和語言的標籤來做分析,看看劇本裡面有什麼元素,然後把每一個鏡頭跟對話比對、結合劇本,再提供給使用者做剪輯,這樣的安排方式可以節省很多時間,最厲害的是可以用電影語言來做人工智慧的剪輯,譬如這裡有一個跳剪,但我不喜歡這樣的序列,我們就可以匯入一個電影語彙讓電腦知道我們比較想要怎樣的鏡頭,甚至剪輯節奏的調整也能這麼做。

 

這些其實就是剪輯師在初剪遵循的一些規則,例如電影開始大多會先從遠景開始,這樣的程式就是用剪輯原則來模擬剪輯師的作法,而它目前也僅限於對話片段。我們在思考電腦怎麼運作的同時,其實也是我們剪輯師平常在工作的過程,就像我們會去觀察景框大小、角色在畫面中的佔比,我們也會分析演員表演的節奏或張力,這都是我們在初剪時在意的元素,當中的過程是相當複雜的。

 

但這個程式所做出的決策來說其實是很有限的,它受到演算法或語彙所限制,可是我們實際在做剪輯的時候我們不會只顧慮到原則,譬如說在剪某一場戲的時候,剪輯師得整合千百個動作和想法,可能是角色的動作、連貫性好不好、聲音有沒有同步等等,但我想未來人工智慧也許會成為剪輯工作的一環,事實上這個實驗是Adobe Premiere所委託的,我想未來會看到越來越多這樣的工具,但是電腦不善於解讀情感,而情感恰恰是剪輯工作中最重要的一環。

 

接下來我們來看一個片段,這裡有幾個剪輯要點,第一個我們要講到注意力的焦點,其中就是為什麼這些鏡頭都這麼短呢?這其實是動作片導演常用的方法,他們在拍攝的時候會讓我們覺得焦點不是在整幀,而是其中的一個環節,這是快速剪輯經常使用的技巧,因為你必須在動作的過程中快速切換觀眾的注意力。

 

事實上我在做案子的時候常常碰到2D軸的問題,很多人會覺得拍數位成本很低,想拍什麼都可以,我常說現在的導演分成兩種,一種是資料搜集型的導演,另一種叫做剪輯型的導演,前者往往是大拍特拍,後製再來解決素材;後者則是知道自己要什麼,會在拍攝過程中加入剪輯思維。我認為不應該毫無目的地拍攝,再把問題丟給剪輯解決,拍攝的時候就應該要先想好,如果導演不把好的鏡頭給我,我也沒有辦法剪出好的作品,因為我無法改變你原本就沒有拍好的鏡頭,譬如說一個遠景,它在軸線的另一邊,你要如何打破這個軸線呢?你必須拍一個設計過的鏡頭,好讓我把畫面透過剪輯移動到軸線的另外一側。

 

我們來看看關於軸線的例子,像這個片段一次要處理三個人的畫面非常困難,這位導演是杜琪峯,他因為瞭解「軸線」的概念,所以給了我一個從後面拍過來的畫面,因為這個畫面它在軸線上是中立的,從這顆鏡頭來看我就可以從任何一個方向走,接下來這兩個畫面是在同一個時間拍的,但兩台攝影機卻負責了不同的軸線,在剪輯的過程中我就可以隨機運用這兩個畫面,以上就是導演在拍攝時有想到剪輯的例子,我不是說導演不可以交叉軸線,而是說你在拍攝時需要給我可用的鏡頭,剪輯時才不會讓觀眾出戲。

 

接下來呢,我們來看插入剪接,在數位時代我們遇到的問題是,一方面希望拍特寫,卻又同時把兩個攝影機並列,這時候就非常難做剪輯,大家看看這邊剪的地方就不太順暢了,因為兩個攝影機是並列的,大腦在處理兩個相似畫面的時候,就會覺得有點卡卡的,同樣的兩個鏡頭在剪輯點我們能運用動作來接合,事實上這是一個很好的解決方式。

 

假設每一場戲、畫面都經過深思熟慮的拍攝,當然不需要用動作來隱藏畫面接合不順暢的部分,這是在剪輯的時候會遇到的挑戰,動作的連續性往往在初剪時會花費最多時間,怎麼樣把整個片子在初剪的時候從頭到尾接順,也能把故事做初步呈現。大家也可以看到我們在初剪後再剪時,時間其實被壓縮了很多,這個影片事實上不夠連貫,反而原本的剪法是比較連貫的,所以在調整的時候我們會為了情感而選擇後面這個鏡頭。

 

藉由剪輯的方式來解決有問題的部分

我們也知道在製作的時候可能會有很多的缺失,這時候就要靠剪輯來解決拍攝時所遇到的問題,剪輯師要想辦法截長補短,把拍攝時的疏失一一解決,例如燈光、天氣、演員的問題,有太多太多,這些都有可能會發生,就看剪輯師要怎麼解決。

 

另外我想提醒一點,「反應鏡頭」是我們在剪輯時可以運用的資源,我們再次請希區考克先生來告訴大家。希區考克:「第三個方式是所謂純粹的影片呈現,也就是同一個畫面可藉由反應來呈現不同的故事,大家看這個特寫,男人看到一個女士抱著一個小孩,反應鏡頭是他微微地笑了,所以我們會感覺到他是一個很友善、有同理心的老人,但是現在我們把抱著小孩的女士畫面拿掉,插入一個女孩穿著清涼的畫面,男人看著這個畫面微微地笑了,他馬上變成了一個糟老頭。」

 

剪輯過程絕不是一次做好,需要不斷修正、不斷調整,所以大家不要認為第一次一定要做到完美,此外編輯時也要跟電影脈絡有關。電影拍攝不會按劇本,可能因為預算、時程有所變動,所以當剪接時,要如何評估這場戲需要的情感?如果我沒有看之後的畫面,往往做不到。在整個剪輯過程,你可能要一直來來回回做調整,一直到影片完整呈現,才可以開始做一些微調,所以你要耐心等待,不需要折磨自己嘗試各種剪輯方法,最後看到整個影片再來做這件事情。

 

我們來到第二稿剪輯,要做導演版本。我所做的很多電影當中,除了導演版本還有我自己的版本,是因為我在業界很久了,才有這樣的機會,很多導演對我非常信任,所以才可以有我的版本。剛提到初剪不是我的版本,它只是記錄,然後在初剪過程當中,我的腦海裡產生很多創意跟想法,我需要把初剪給導演或製片看過。

 

跟導演合作時,一定要建立深厚的信任,初剪是影片的紀錄,如果你自己開始剪的話,也許導演會覺得他很喜歡的部份怎麼剪掉了?馬上就會產生不信任感。所以跟導演合作時,要能夠得到他的信任,對年輕剪輯師來講,絕對不要輕易把初剪任何東西剪掉,要有人看過之後,你才提出建議,儘管你往往是正確的,但不可以視為理所當然。剪輯跟實際片場很不一樣,片場上導演是主宰一切的人,但在剪輯室導演跟你像是合作夥伴,有的時候你年紀很輕,你可能會懷疑真的可以這樣嗎?但我年齡比較大,我覺得導演跟我是對等的,他不是高高在上主宰一切的人。我覺得剪輯室是非常親密的空間,看到所拍攝的素材也許有些缺點,要想辦法解決,如果不能解決就要重拍,重拍是所有人最不想看到的結果,我們兩個人要想辦法解決一切,藉由剪輯的方式來解決有問題的部分。

 

導演有時看到初剪會大吃一驚,世界上沒有一個導演對於拍攝素材感到滿意,所以這個過程是蠻有壓力,導演覺得怎麼會拍了這些?這演員演得不怎麼樣。所以你要緩和情緒,讓他知道初剪只是目前所有的素材。身為剪輯師必須仔細聆聽導演想要的結果是什麼,也要瞭解他對於這部電影的想法。

 

第二階段剪輯與人物有關,這個人物在這場戲要傳達的感覺是什麼?也許那天這個演員非常緊張,所以你要仔細聆聽導演告訴你什麼,特別是整部電影的感覺與基調。我自己也碰過好幾次,我們跟導演在看初剪,導演講說這個鏡頭花了四個小時才拍到,但重點是真的需要這個鏡頭嗎?在製作時大家會非常執著於拍一個鏡頭有多辛苦,但電影是要給觀眾看的,所以即便花了很長時間拍攝,如果是不必要的就要剪掉。這時剪輯師就是中介者,我不會直接跟導演說這個鏡頭要拿掉,必須很委婉地處理這件事情,而很多時候我們必須當一個仲裁者。剪輯師要提供一些額外的解決方案,幫助導演講故事,有的時候導演想要做一件事情,但現有素材做不到的話,就要建議替代方案來達成同樣的感覺或目標。

 

思考是工作過程很重要的一部分,思考不一定要在剪輯室,有時候走路回家、吃晚餐時會有好靈感,離開電腦去思考所有戲的畫面,是蠻有幫助的方法。當然製作也是很關鍵的,跟導演討論也很好,兩人一起分析、一起去想到替代方案來解決碰到的問題,討論不同的作法,譬如這個畫面放到這個地方來,或許會有新的想法,所以合作是非常重要的。

 

剪輯的力量,如何改變一場戲的感受

接下來我們談到情感層面,在這個過程當中,不是獨立思考每一個環節,而是就整體來看,只是說我們現在更看重情感元素。在節奏方面,我們也稍微來談一下。先看一部學生作品,我想要跟大家講兩個元素。我們可以看到眼睛有眨一下,眨眼很有趣。華特莫屈書裡有一個理論,談到眨眼很像是想一件事情想完了一樣,所以我常常用眨眼來剪輯。在節奏方面,我們必須給觀眾一點時間吸收資訊,眨眼是一個蠻好的剪接點。但未必是影片中這個時間點,因為這個是在影片中人物眨眼時剪掉,而不是眨眼前或後。

 

接下來再看兩個片段。有一個是最終成品、另一個是學生習作,我們來看一下同樣素材用兩種不同方式剪出來的感覺。同樣資訊,片長大概短了百分之三十,這是兩種不同的處理方式,哪種方式比較好?其實要看狀況,要看你在故事的哪個點,想要呈現的感覺、情感是什麼?第一個版本我們花比較久的時間想呈現出主角的恐懼;第二個版本比較堆疊情緒,他們想要看到反派在做什麼。這裡沒有所謂的標準答案與對錯,就是不同的剪輯方式。這就是剪輯的力量,它可以去改變一場戲的感受。

 

再來第二稿的剪輯,我們專注在整體故事、架構,把電影當成一部完整的片來看,再來聚焦很重要的環節。我們也來看一個影片段落,怎麼講故事?而且有效率地講故事?時間軸上的每一個鏡頭都要讓故事推進,如果沒有辦法推進故事,它就是不必要的鏡頭,就要被剪掉。接下來我們看到的影片把這點詮釋地很好,待會請留意順序,然後思考每一個鏡頭都是有用意地來推進故事。每一個鏡頭,都是有原因、有用意的,其中幾個地方,時間線它有跳,如果要去連貫每一個點的話,那這一段可能要三分鐘。其實剪輯師就是在剪輯時間,雖然在剪輯時間,但我希望剪輯方式是讓觀眾覺得舒服的。

 

回到時間這件事,電影通常拍的都太多,因為數位拍攝,還有劇本也愈來愈長,導致現在電影也愈來愈長。在剪輯過程當中,要處理時間的問題,這是很顯而易見的事情。導演常常不願面對,但發行商就是想要100分鐘的片子,可能最多120分鐘,若是大導演可能有辦法拍到120分鐘;否則的話,電影100分鐘就可以了,重點是經費!100分鐘的片子在電影院放映的時段可以增加場次,可以再賺錢,這就是藝術跟金錢之間的平衡,所以要實際在剪輯時處理問題,讓片子長度縮短。

 

《樹大招風》是個非常有意思的案子,它是三部45分鐘的片子,都是平行的故事線,並沒有劇本上面的交錯,我的工作便是要把三部片子融合成一部。其中有個場景是三個故事交集的點,是講電話的那一刻。這應該是我做過最有趣的片子,很建議大家去看!不是單一導演拍攝,是三個獨立的故事,然後想辦法把三個故事剪成一部片,還要讓觀眾感興趣,同時又不打破任何一個故事,非常具有挑戰性,做起來很過癮,它也是一生一次的計畫吧!

 

最後的定剪,在過程中去調動不同的場次,我們是用脈絡去看片子。譬如說某個地方發生的事情會影響之後片子發生的事情,所以在最後階段,不是去看個別的戲,而是去看故事的觀點總體,這個過程可能重複7到8次。我記得我的紀錄是有18個版本,才有最後的定剪。重點是在長度,第一個版本愈長,要再剪得短會更不容易,表示要把更多部分剪掉,重新用不同方式再講故事,是很有挑戰性的。

我們再看最後一場戲,情感是很重要的環節,今天講到很多規則、聯繫、軸線的交錯,最重要的還是情感。我們拍電影,大家看電影,就是因為它分析了人類的體驗,我們講的是生死、悲歡的情感元素,這些是電腦剪不出來的。謝天謝地,我們的工作還保得住!這也是大家為什麼喜歡看電影的原因,所以全部的規則可以先放一邊,情感第一。

 

若看到整部電影中每個人的悲歡離合,才能抓到真正的故事脈絡

我想大家可以瞭解我想要說的,情感的衝擊非常重要,可以說故事當中最重要的部分。剛剛的影片,也許你沒有看過整部電影,你可能覺得它好像是蠻激動的時刻,但你若看了整部片,對於這一幕的感覺會截然不同,這就是我要強調的一點,如果把脈絡拿掉,它只是場還不錯的戲,但若看到整部電影中每個人的悲歡離合,你才能抓到真正的故事脈絡。

 

所以我們要知道剪輯是一種合作的工作模式,非常具有挑戰性。我非常地幸運可以從事這份工作,我也很高興可以繼續教導年輕人,希望今天可以幫助大家瞭解到剪輯當中的一些重點,因為時間關係,要在這裡結束,希望下一次多一點時間,我至少可以講三堂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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