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路邊野餐》導演畢贛 X《青田街一號》導演李中 專訪
2015-12-04

來自中國的《路邊野餐》與今年上映的台灣電影《青田街一號》,前者走個人化的藝術片路線,後者走跨類型的商業片製作,看似位處兩個極端卻格外有緣,今年八月份同時在瑞士的盧卡諾影展放映,後來也都入圍金馬獎的最佳新導演獎,以及金馬影展的兩個會外獎:費比西獎、奈派克獎。

《路邊野餐》的畢贛導演和《青田街一號》的李中導演在盧卡諾影展認識。影展宴會上,官方把他們兩個東方面孔擺一桌。有趣的是,與會者都穿燕尾服,非常正式,就他們兩位不清楚,李中穿襯衫,畢贛穿短褲。

 

(文/謝佳錦,PHOTO by Mountain Lin)

 

什麼是好電影?

 

畢贛今年二十六歲,出生在貴州的小城凱里,參加影展是第一次出國。大學唸電視編導,他說:「我老師雖然是系主任,但他沒有汽車,家裡全是影碟。他比較喜歡電影,都按照電影編導來教,判斷你有沒有能力拍電影。」老師非常賞識畢贛,認為年輕創作者如果在最開始的道路上沒有稍微往前進,會磨損掉創作的激情,不斷湊錢幫他拍片。假使沒拍電影,畢贛說他會去山上當爆破工。

李中今年三十六歲,台北人,在紐約的哥倫比亞大學唸電影,父親是「台灣新電影」健將小野。高中就出版散文集,曾師事鈕承澤、侯孝賢等台灣導演,2009年以短片《麻糬》拿下金穗獎最佳劇情短片和導演。《青田街一號》製作費達八千萬台幣,加上一千多萬的宣傳發行費用,斥資近一億,可說是近年最被寄予厚望的台灣新銳。

 

對他們來說,電影是什麼?

 

畢贛說,電影對他來說像卡拉OK一樣,本質上都是一種抒發,因為生活比較無聊,會有一些幻想,只是無論電影、詩集或任何創作媒材經過他手上,會做得更結構、更有美學一點。李中延伸畢贛所說的,他也是唱卡拉OK的,但大家希望你可以唱到發片,變流行歌手,因此他得唱得格外謹慎;高成本對他來說,是幸福,也是壓力。

 

而好電影是什麼?

 

畢贛引用小津所說「電影以餘味定輸贏」;背景南轅北轍的李中喜歡這個說法,認為好電影「不結束在影廳亮燈後,可以被不斷賦予意義,像書一樣。如果一部電影你看完沒有任何問題,結構清楚,故事清楚,主角有美好或不好的結局,就這樣結束了,有點可惜。因為電影是這樣一個豐富的媒材。最不好的電影是出去後沒人討論、不被討論,沒人批評好或壞。」

 

多元解讀的可能

 

《路邊野餐》或許是近幾年最費解、最炫目、也最迷人的華語片。看一次看不懂,很正常。當被問到主要想表現什麼?畢贛妙答:「我也不知道表現什麼,你去問福克納、馬奎斯虛構出來的那些有何意義?他們恐怕也不知道,他們花一生探究這個意義,我才剛剛進入這個地方。」

這部片最為人津津樂道的,是電影約五十五分鐘處啟動的一個四十分鐘長鏡頭,這個鏡頭共拍三次,取第一次。關於這個扎根於寫實樸素卻又如夢似幻的神奇段落,畢贛說:「電影是持續觀看的藝術,我想用特別寫實的辦法獲得那一整個空間,裡面現實、超現實的所有東西都可以成立。」而這股神奇感受不只牽涉長鏡頭內部,也攸關觀眾如何被前面按照宋詞長短句的剪接節奏所影響。

前面斷斷續續、時態跳躍的情節,在這個似乎揉合過去、現在、未來的超現實空間內(長鏡頭發生的虛構場景叫「蕩麥」),不只在觀眾腦海連繫無數記憶節點,也勾動與激發出情感強度。畢贛說,他媽媽是理髮師、爸爸是司機,前面幾部片都有理髮店,這段在設計上是以理髮店作為情感高點,再去設計輻射開來的線索。

至於理髮店女生到底是不是主角的前妻?原來劇本有交代是,但剪接時有外國人反應他們認不出來,畢贛覺得這樣也挺好,就把前面前妻的臉孔訊息拿掉。他笑稱每次看的感覺都不同,「有時看是前妻,有時不是。」

《青田街一號》同樣也在創造解讀的曖昧與模糊,收尾到底發生什麼事?拒絕給一個明晰的答案,一如李中所闡述的,電影不止於影廳亮燈。

 

反差的趣味

 

《路邊野餐》出現許多台灣歌曲,如李泰祥的〈告別〉、包美聖的〈小茉莉〉、伍佰的〈世界第一等〉,片中有個角色在哼〈痛哭的人〉。特別是〈告別〉出現三次,儘管歌曲調性和電影不同,但他認為〈告別〉跟《路邊野餐》精神相通,不是直接的啟發,卻在另外一個維度上提供給他很多訊息。

這種不搭的落差感,尤其是片中小男孩衛衛被帶走那段,出現一個有點突兀的火疊化(溶接)。畢贛認為,我們活在一個跨媒體的時代,我們知道電影是假的,知道特效是假的,但這都無所謂,需要的是一種情緒,「原來劇本安排很多場很俗氣的火車疊化作轉場,最後唯獨保留這一個,這場我把美學、氣氛、氣質等敘事要求都達到了,卻無法表現他被帶走的感覺,得用疊化。」

《青田街一號》同樣追求這股落差感,甚至更加張揚,諸多類型規則僭越、交疊。如張少懷那段,他飾演一個為了愛情而僱用殺手的男生,無論是李中搭配的輕柔鋼琴音樂,或張少懷的奇怪表演節奏,都別具風味。李中說,張少懷演什麼都很怪,但他給人的感覺很誠懇,例如他在電視劇《徵婚啟事》演出的第一號徵婚者宇宙。此外,李中跟張少懷很熟,他明白張少懷的表演方式,拍的時候不會要求他照劇本講話,讓他即興發揮。

 

回首處女作

 

李中回首自己的第一部劇情長片,表明看到很多缺點,大概只有發揮50%,但也不會說再拍一次就能達到100%,畢竟每次拍攝都是全然不同的。他認為自己盡力了,拿到這麼多資源,背負很多壓力,又要維持創作本心,他覺得自己做到了,「這個電影還是我自己會想去看的。」

《路邊野餐》的拍攝成本不到二十萬人民幣,後期與宣傳發行加起來,只有近一百萬人民幣。藝術顧問張獻民告訴畢贛,這部片應該有30%要跟觀眾交流,剩下隨便他;因此他可以不用面對這麼大的觀眾群,比較能玩自己想玩的,他也笑稱:「這部片的觀眾是野鬼和風。」然而,成本或多或少限制了電影的表達,如他自己對長鏡頭不是很滿意,「只是剛好把我的美學跟概念表達出來。」

〈告別〉作曲者李泰祥,晚年談起這首嘔心瀝血之作,只淡淡地說:「遺憾,是最重的,比幸福還無法忘懷,與完美總差那麼一點。」

遺憾,總是難忘,也會化為下次創作的動力。李中表示,下部片的成本比較小,還是繼續拍謀殺,他的電影偶像是柯恩兄弟、昆丁塔倫堤諾,他也崇拜庫柏力克。畢贛的下一部片《地球最後的夜晚》,已經獲得金馬創投的CNC現金大獎,約三十多萬台幣,他說新片將有一點懸疑類型元素,但不會太多,還是繼續他的電影語言實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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