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金馬影展|今村昌平的人類圖鑑學
A TRIBUTE TO IMAMURA SHOHEI
2026-10-16

文|楊元鈴

 

「界、門、綱、目、科、屬、種」,國中生物課學分類的第一堂課,必背的就是這七個,記得當時嘴賤一點的同學還會以此開玩笑,誰誰誰胖得跟豬同綱、誰誰誰滿臉痘跟癩蛤蟆同門,好像嘲笑套上了生物學的名目,就可讓惡毒更有理有據。現在回想起來,那時正青春期血氣方剛的我們,面對自己初熟的身體、初識的情慾,需要的可能就是這種條條框框,好讓身體心裡那些懵懂躁動本能,有個能依附的框架。

 

本能是什麼?慾望是什麼?生存是什麼?被譽為「電影界的人類學家」的今村昌平,在長達四十多年的創作生涯中,試圖思考辨析的,正是這些被隱藏在禮教底下、世人假裝沒看到或竭力隱瞞的原始人性。雖然曾擔任小津安二郎的助導,某種層面算是師從小津,但今村昌平可以說是徹頭徹尾的小津逆反者,而他狂暴的影像美學,不僅猛力撕破小津的端莊克制,攝影機更像是掀翻桌椅,將焦點聚向榻榻米下的世界,那些在底層蠕動的蛆蟲、腐肉上飛舞的蠅蚋、泥濘中求活的妓女、乞丐、罪犯,對今村昌平而言,才是戰後日本的真實生命樣貌。

 

豬與軍艦 (2).jpg 人類學入門 (3).jpg

 

今村昌平說:「我關心的是人的下半身及社會的低下階層。」於是他將攝影機深入妓院、黑市、偏鄉、殺人犯的社會邊緣,挖掘由性慾、食慾、迷信與求生本能交織而成的底層人生,將那些原始慾望與野性生命力,不帶道德批判地逐一標示歸類。如同生物學家整理標本,今村昌平以一種檢視物種形貌、辨察物類變異的方式,將性、暴力、貪婪、自私、殺戮、及至戰爭,放入電影顯微鏡中,還原它們的真實脈絡,然後更清楚地看見人類的生存本質。

 

被視為日本電影新浪潮的奠基作之一,今村昌平在1961年的《豬與軍艦》中,將美軍、黑幫與豬並置,呈現二戰後日本社會的混亂與美日情結,不同於同時期大島渚《青春殘酷物語》、《日本夜與霧》的肅殺,今村昌平以多線敘事營造戰後駐日美軍基地城鎮特有的混亂與腐敗,以「豬」與「軍艦」的強烈對比,辛辣諷刺戰後美日安保體制下的殖民依附關係。威武的美國軍艦停泊在港灣,而岸上的日本黑幫與底層人民則靠吃美軍剩下的廚餘養豬、出賣肉體維生,甚至為了爭奪腐肉互相殘殺,活脫脫就像豬圈裡的豬,只有被壓榨侵犯的女性,才代表著日本真正的尊嚴與出路。

 

日本昆蟲記 (2).jpg 赤色殺意 (3).jpg 黑雨 (4).jpg

 

1966年《人類學入門》作為正式公告自己為電影人類學者的代表作,今村昌平劍指情慾,以日本最繁茂也最受批評的性產業為核心架構,在以「性」為稜鏡的多方檢視中,讓一則愛與死亡的荒謬故事,轉變成對資本主義的虛偽、家庭制度的崩解以及戰後日本男性懦弱的入骨批判。片中今村昌平以大量紀錄片式的觀察視角,讓公寓與巷弄彷彿變成了實驗室裡的昆蟲觀察箱,當性不再只為了生物繁殖,壓制於其上的倫常價值的荒謬性,才更值得深思。

 

這種對男性角色懦弱虛榮的毀滅批注,以及對底層女性如雜草般堅韌生命力的讚頌,也經常是今村昌平作品中的主題。從《日本昆蟲記》裡歷經強暴、未婚生子、賣淫的多舛老鴇,《赤色殺意》裡因為一碗茶泡飯而迸發生存意念的媳婦,《黑雨》中身心備受煎熬的原爆倖存者,那些屢次被時代與男人剝削的女性們,在今村昌平的鏡頭下,總是展現生命最頑強的求生意志,及至後期的《鰻魚》、《紅橋下的暖流》中的清水美砂,更是以魚、水的意象,將女性的肉體與慾望轉化為洗滌男性罪惡的救贖力,成為滋養萬物、對抗現代文明異化的神話泉源。

 

鰻魚 (2).jpg 紅橋下的暖流 (2).jpg

 

人類存在的價值或意義是什麼?今村昌平透過一次又一次的採集、檢測、觀察,探究底層生命之餘,其實為我們指向的是更哲學性的思索,就像康德談自由意志、黑格爾談自然性的昇華,都企圖從哲學的角度來解釋人類的慾望本能與理性的關係,不管是否為萬物之靈,人類從身而心、個人乃至群體存在的意義為何?在今村昌平的看來,或許只有肉體自主權與生存本能覺醒後,才能看穿社會禮教如何以文明之名、行壓迫之實,說到底,人與豬同類、與宇宙萬物同源,貪婪也好、慾望也罷,只有讓人回到本來面貌,或許我們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運。

SHAR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