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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金馬影展|從他們的目光出發────柏林新世代 ╳ 金馬影展
BERLINALE SPOTLIGHT: GENERATION @GOLDEN HORSE |
2026-10-16 |

文|徐硯怡
今年二月, 在柏林影展新世代單元(Berlinale Generation)的主場館看見一個至今仍記得的畫面。那是兩場電影之間的空檔,幾位青少年聚在一起討論剛才散場的電影劇情,不遠處有個落單男孩,他們注意到之後,主動走過去問:「你剛才也看那一場嗎?」男孩點頭。他們自然地邀他加入,沒過多久,原本互不相識的一群人,就這樣圍坐著聊開了。
我在一旁想了很久。
「聊電影」這件事在那個空間竟如此自然地發生,沒有人居中引導,不需要映後座談,他們只是好奇別人看見了什麼,也願意說出自己的感受。一部電影並沒有隨著影廳燈亮而結束,反而成為與陌生人開啟對話的起點。
我開始思考,即將邁入五十週年的柏林影展新世代單元,究竟做了些什麼、選了什麼樣的影片,才建立起這樣的環境,讓青少年如此自在地討論電影?而這份好奇一路延伸進了影廳。分為兒童(Kplus)與青少年(14plus)兩個年齡層的片單,幾乎處處出乎預期。主題從癌症、離異家庭、殖民、奴役制度、宗教、社會階級到性別認同,類型有青春喜劇、超級英雄、寫實紀錄、龐克狂想,甚至還出現一部女同志恐怖片!電影分別來自不同國家,以截然不同的形式呈現,討論的事情有大有小,有時還會令人驚呼:「竟然給孩子看這種片?」但隨著一部部看下來,我慢慢發現這些電影有一個共通之處,那就是觀看世界的「位置」:孩子與青少年站在哪裡,電影就從那裡開始。
但新世代所關心的,似乎不只發生在電影銀幕上。

翻開近幾年的柏林影展新世代單元策展前言,會發現一個持續的提問:「當兒童與青少年走進電影院,影展要如何真正把他們當成觀眾?」。從2024 年思考影像如何回應動盪的世界,2025 年將視野延伸至電影院裡人與人的連結;到了2026 年,更直接提出:「兒童與青少年不是等待長大後才算數的『未來觀眾』,他們此刻就是觀眾,早已帶著自身的敏銳直覺與經驗,和眼前的電影發生關係。」因此,新世代並不只是安排「適合青少年看的電影」,而是相信他們有能力理解世界本身的複雜。
但相信年輕觀眾有能力面對複雜的世界,並不等於毫無保留地把現實的殘酷推到他們面前。新世代單元總監塞巴斯蒂安馬克特(Sebastian Markt)曾談到,面對戰爭、暴力或其他可能令人不安的題材,選片時考慮的不只是「能不能看」,還包括電影如何處理這些影像,以及最終將觀眾帶往哪裡。他形容,新世代尋找的是能夠賦予觀眾力量(empowerment),而非使他們不安,甚至受到創傷的作品。

或許這也是為什麼,這裡的電影即使走進疾病、死亡、戰爭、家庭破裂或各種並不容易回答的處境,卻很少讓人停留在無能為力之中。那份力量未必來自一個光明的結局,有時只是角色仍然可以做出選擇、找到與他人的連結,或者保有想像另一種可能的能力。世界沒有因此變得比較簡單,但電影仍替年輕觀眾留下了一點可以繼續往前看的空間。而今年,金馬影展與柏林影展新世代單元首度有機會合作,我們也想試著延續這樣的觀看方式。這次帶來的八部作品,包括曾入選新世代單元的七部長短片,還有一部馬克特特別推薦的台灣短片。這八部作品裡,有《生命中最美好的夏令營》裡不想只被定義為「癌症病人」的少女、《你吹Do,我吹Si》裡直笛怎麼也吹不好的女孩、《馬背上的夏天》裡想傳承傳統馬術的男孩、《池畔的夏日憂傷》裡經歷創傷後仍要繼續的友誼與16歲日常、《雲朵上的點點名》裡只想加入朋友的遊戲、《乘浪濤去》裡一條死去的金魚,《家的形狀》裡姊弟倆眼中的家庭崩解、以及《抓耙仔》裡說與不說的拉扯⋯⋯。這些影片沒有拿成人世界的標準,判斷哪些事情才算重要,而是從主角正在經歷的當下出發,跟著他們的目光往前走。

再次回想柏林影廳外的那一幕,留在心底的,或許不只是青少年熱烈聊著電影的神情,而是那一刻起,電影走出了銀幕,走進他們的生命,成為他們自己的故事。接下來,當這些電影來到另一座城市,影廳裡也將坐著另一批年輕觀眾。換了一個時空,從他們的位置出發,又會在銀幕上看見什麼樣的自己與世界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