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趙正媛

編輯／謝佳錦

攝影／蔡耀徵

斜陽照入室內，一段來自三十年前的錄影，男孩在人群中演奏鋼琴與大提琴，這是曾以紀錄短片《度日》、《第九十三封信之後》獲得金馬獎及金穗獎的導演林佑恩，唯一擁有的家庭錄像。接著，他與母親翻開家庭相簿，母親指著自己喜愛的照片，同時把她不願提起的人從畫面中裁去。林佑恩的首部長片《迴山》是從這裡開始，探尋那個幾乎沒有影像記錄，多年來卻一直困住他們的暗影。

說起開場，林佑恩認為照片中姊姊趴在母親肚子上，肚子裡的他還未出世，負責拍攝的父親在影像裡缺席，就像是他們家的狀態。在他年幼時，母親得知獨自赴中工作的父親已經另組家庭，這起事件造成巨大的傷害，此後，一個人撐起全家的母親，經常得外出教課，林佑恩提到自己與姊姊幾乎是被迫獨立，與此同時，嚴格的母親將自己最珍愛的音樂，全部都教給子女，姊姊和他從小念敦化國小音樂班，母親會借來一台DV拍下他的學期會考與比賽，就成為家裡僅存的影片。

「我從一開始做紀錄片，就很羨慕有家庭錄像的人。」林佑恩說到自己最嚮往的，就是沒有任何目的，也不在意好壞，只是憑直覺拿起攝影機，記錄當下生活的狀況，這也是他拍攝侄子侄女的最大動力，希望能為他們留下自己所沒有的資產。此外，對於沒有當年出事的記憶，卻在事件影響下成長的他來說，也希望透過影像，為一直活在不愉快記憶中的家人，創造屬於當下的新的記憶。

一切始於政大廣電所的課程作業，他選了實驗電影和紀錄片的課，決定兩個作業都要拍家人，就有了兩種不同風格的素材。談到片名的演變，他說一開始叫「回家」，又改叫「不回家」，因為他和姊姊都不回家。之後，他在拍片時一直想起曾經照顧他的姨婆，和他說過她在山中迷路的故事，就想到以「迴山」來命名2021年完成的短片。有趣的是，他記得她說過這是真實事件，但當他去找90歲的姨婆錄音時，她已經不能確定是否只是一場夢。他認為這種記憶弔詭的地方，可以連結到媽媽說自己很多事不記得、講不出口的狀態，也正是這部紀錄片的主題。

這部短片獲得那年新北市紀錄片首獎，對他來說卻是一次失敗。一向支持他拍片的姊姊，看過短片後的負面反應，讓他意識到，姊姊當時不是在「控訴」，而是終於可以講出她多年來的感受，這件事也讓他在後續處理時，將重心放在讓她可以表達內心的想法。後來，總是帶著攝影機在姊姊家出沒的他，自然成為這個家生活的一部分，姊夫不曾反對拍攝也是出於這個原因，心思敏銳的侄女更因此上網查紀錄片工作者的資料，做出片中用心的學校作業。林佑恩認為姊姊的四個小孩，為家裡帶來非常大的希望，他和姊姊現在最常討論的也是育兒話題，深知絕對不能複製上一代帶給他們的種種痛苦。

這樣的覺察也關乎本片的第二個主題，亦即外語片名「Étude」意指的「練習」。首先，母親在鋼琴老師家彈奏蕭邦的第1號練習曲和革命練習曲，前者是用右手爬行，先上行再下行，回到原點再重新開始，後者則是左手的爬行技巧，林佑恩認為兩首曲子的進行方式，與「迴山」的動態非常相似。更重要的是，他認為曲子是透過練習技巧，來表達演奏者的情感，就跟這部紀錄片一樣，母親和姊姊在這之中練習說出她們的感受，他則是在六年的拍攝中不斷練習，從一開始的急切、頻頻詢問對方意見，卻忽略了動作和表情，到後來可以多給自己一點時間觀察：「這種影像的時間跨度，能夠呈現自己『不完美』的狀態，我覺得是很珍貴的。」

關於練習的另一個例子，發生在第一次去看重病回台的父親，他說到一進入小套房，就把攝影機放在椅子上的鏡頭，其實是當下的自然反應：「我完全沒有辦法直視他，所以攝影機放了快一個小時，可是我又很想記錄這個時刻。」於是，他從調整鏡位，拍攝父親瘦削的手開始，重新試著靠近他，向他訴說自己的感受。

談到多數時間都是自己一個人拍攝，林佑恩認為困難在於心理方面，當現實中需要處理一些問題，又要考慮拍片的動作，整件事就變得格外複雜，但他也覺得如實呈現拍攝者與被攝者的關係，是拍紀錄片最重要的事情：「我的表態很少又很幽微，是一種畫外音的提問，包括攝影機的震動和顫抖的語氣。對我來說，這是反映我在這個家裡的樣子跟角色。」然而，過程中也有他無法迴避的時刻，如與叔叔通話時的衝突，影像中的他背著琴袋，獨自走在夜晚的巷弄。林佑恩談到當下沒有人可以討論，其實感到非常痛苦，他知道自己必須在那個時間表態，和姊姊站在一起面對，但也覺得叔叔的提問非常真實，都是他必須赤裸地攤開來思考、感受的問題。

「我對家庭電影有一個很深的感觸，就是必須意識到家人已經改變，但當我們感到受傷的時候，都會退回小時候的狀態，這樣拍出來就會變得很暴力。」林佑恩並非一直都有這樣的想法，其實過去他的心態完全相反，當時的他很執著於讓母親知道，自己的人生受到她的影響。到了現在，他能看見曾經仰賴鐘點費過活的母親，搬離他們從小到大的房子，入住位於新店和美山的新居，她開始在頂樓陽台種菜，而且愈種愈好，還願意為了肥料南北跑，就這樣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。

《迴山》讓人最印象深刻的地方之一，即是他不再像以往一樣保持距離、節制呈現被攝者的生活狀態，這次有許多臉部特寫的拍攝，尤其是母親的臉。林佑恩說，這就是他傳達愛的方式，特別是陪母親掃墓、做完禱告後的片段，以及母親聊起月亮的時刻，都讓他覺得十分珍貴：「我說不出『媽媽我愛你』，但我透過攝影機看她，那是我滿滿的愛。」

2023年做好補助結案用的初剪之後，一度無法再觸碰這部片的林佑恩，又經歷了無數風暴。有天，突然接到醫院來電，得知父親離世的消息，專注處理所有的後事之後，他才突然覺得「還好有拍這部片」，讓他得以用六年的時間學習告別，為事情畫上句點，而不是電話一響，就要去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人。這樣心態上的轉變，也讓他在2025年時重回剪輯台，繼續將紀錄片完成。這段過程中，他非常感謝擔任剪接的好友蘇明彥，在他深陷現實無法自拔的時候，將他的注意力抓回到素材上，如果沒有他的提醒，林佑恩覺得自己應該做不出這部片。

最終，姊姊總算理解了弟弟，也向他表達感謝，讓她能夠透過這部片去理解過去不清楚的事情，母親也在過程中認識影像的力量，儘管她一直不願意看完成的紀錄片。直到兩個多禮拜前，林佑恩租下一個影廳的時段，單獨放給母親看，後續也向她解釋自己拍片的意義。母親看完後，重新想起自己過去的狀態，也說到如果可以重來，希望能將心思多放在自己身上，就不會讓孩子這麼辛苦。聽到她這麼說，他覺得自己終於跨出這趟旅程中最艱難的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