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／韋晢

編輯／謝佳錦

攝影／古佳立

擺盪在美國與香港、獨立與商業之間，在華人影壇中難以歸類的王穎導演，再度踏出令人震驚的一步：他找來Lily Franky（中川雅也）與范冰冰，將谷崎潤一郎於1962年撰寫的公媳亂倫故事，改編成了日本瘋癲老人迷戀上中國媳婦（的腳）的當代版本。

電影輾轉籌備多年，王穎原想將故事設定在紐約，直到初代男主角人選克里斯多夫華肯（Christopher Walken）因故退出後，才決定回到原發生地日本，沒想到當時正火紅的布萊恩考克斯（Brian Cox）看了劇本，說他一定要演這位瘋癲老人。基於對族裔關係的顧慮，他表示：「有一天我做了一個惡夢，說這個電影要是有外國人演的話，會有很多的問題。所以我就停了，然後換成全部日本人。」

不過，當另一個非日本演員拿到劇本並表達興趣，反而讓王穎願意調整角色。「范冰冰很喜歡這個角色，想演。我也看見這十幾年在東京，有越來越多日本男人跟中國女人在一起。」除了反應出當代日本移民社會的轉變，王穎也將他對范冰冰演藝生涯的觀察，作為原著裡蛇蠍媳婦角色改編的依據。「我覺得她是一個很strong（剛強）的女人，因為在中國做一個女演員不簡單，這是一個很男人的世界，她要去控制、manipulate（操弄）很多事情。」

王穎直言，無論是谷崎潤一郎的小說或於出版同一年推出、由木村惠吾執導的電影版，都有他看不慣的角色設計，驅使他從演員身上尋找改善方向。「在舊的電影版裡，那個女人被拍得很難看，不是樣子難看，而是她什麼都要，要錢、要首飾。」除了讓舊版裡的PUA高手若尾文子轉變成更神秘、更有情感掙扎的范冰冰，王穎也依據Lily Franky的個人特質，調整了瘋癲老人的形象：「谷崎是一個很macho（陽剛）的男人，有很多癖好；Lily Franky比較風流、比較幽默。」

一來一往之下，王穎認為自己的改編更重視「色老頭」與「惡媳婦」彼此逐漸產生情感依賴而脫下負面標籤的過程。在木村惠吾的版本中，結尾收束於媳婦離去後，留下落魄老人翻閱著無數張足底拓印；王穎的版本則收尾於他認為原著中最重要、「其實是他們真正做愛」的一場戲：媳婦穿上已逝公公贈送的和服，在他的墳墓上跳舞，成全了戀足老人的遺願，媳婦自己也跳得忘我，彷彿在用腳跟亡靈交媾。

「我最近慢慢回頭看所有我拍過的戲，大部分都是講兩個沒什麼關係的人遇在一起，然後慢慢發展出一個關係。」題材與形式多變的王穎，如此總結自己的創作主題，更指出在紛亂的時局裡，這樣的關懷更顯重要。「我也不拍政治性的電影，或太戲劇化的東西，我覺得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是最要緊的。」

不過存在於人與人之間的，往往是文化上的差異，這不僅是擅拍移民題材的王穎時常觸碰的主題，更是電影推出時需要面對的現實。甫從東京影展來台，早前攜片去過多倫多電影節的王穎，指出北美與日本兩地觀眾，對本片的反應大不相同。「這個老男人跟年輕女人的關係，美國人很不明白，我想因為川普搞了一些事情，所以覺醒文化下，一般人對這方面就很敏感。」至於日本觀眾對這位華裔美籍導演拍下的日式庭院、和服扮相、歌舞伎形象有何看法？王穎自覺要避免過度fetishize（異國情調化），因此已經剪去了一些太典型的日本文化呈現，並說道向來不苟言笑的日本觀眾對其中一幕倍感親切：「他們笑得很開心，尤其是吐口水那場，他們覺得那是他們的文化、傳統，別人不會明白。」

對王穎自己來說，成本偏低、題材敏感，卻有大明星加持的《瘋癲老人日記》，究竟該歸類在他如《喜福會》、《女傭變鳳凰》的商業製作裡，還是偏向《命賤》或《煙》更獨立實驗那一端？「有一點落在這兩個中間，它還是有一個故事，沒有像《命賤》那樣亂來，在拍《命賤》時我最要緊的心意就是要冒犯人。」我回道，《瘋癲老人日記》不還是冒犯了不少人？「確實，我想拍了那麼多正常的戲之後，我就想冒犯人。因為很難得有機會去說一個故事，所以最好去做一點不同的東西，我想我盡量在這個環境裡去犯規矩。」

人老了不一定瘋癲，但面對世界的態度必有不同。在能屈能伸的創作生涯裡，王穎大多時候只是藏起了自己的玩心與反叛，如果有機會放手一舞，他仍是那勇於觸犯規條的頑童。